逃离叙事:被困住的真相,还是一种温和否定?
无意间刷到一个视频:画面里是一群前往某地朝圣的人,有人一步一跪地前行。配音却在冷冷地发问——“这些人是被什么困住了?”“他们怎么找不到出口?”。所谓“出口”,被暗示为离开当下,离开他们正在做的事。
这种表达并不新鲜。平台上大量内容围绕一个动词展开——“逃离”。逃离你的环境,逃离你的工作,逃离你的生活,逃离你设定的目标。潜台词也不复杂: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错的,你被困住了,你应该怀疑自己。
表面上,这是高视角的劝告;结构上,它却是一种彻底的否定。

一种高位叙事的结构
这类视频通常有三层结构:
第一层,制造距离。镜头对准某种“看起来极端”的行为——朝圣、辞职远行、长期投入某个看似无用的目标——通过视觉差异制造疏离感。
第二层,抽离主体。配音并不讨论当事人的动机、价值、信念,而是替他们定义困境:你是被困住的,你需要出口。
第三层,提供方向。方向往往不明说,只留下一个暗示:顺着视频给出的判断走,离开你当前的选择。
这是一种高位话语。它不讨论个体的具体处境,不区分主动选择与被动沉沦,而是用一个抽象的“逃离”覆盖一切。
被模糊的两个变量
问题不在于“逃离”这个词本身。问题在于,它模糊了两个本质不同的状态。
其一,是有意识的目标与为之付出的努力。
有人朝圣,有人一步一跪前行。对旁观者而言,这或许不可理解,甚至显得多余。但对当事人而言,那是清晰的目标,是主动承担的成本,是价值排序后的选择。
一个人独自旅行,要承担安全风险、经济支出、孤独与不确定性;一个人长期投入某个方向,要面对时间消耗与外界质疑。这些都不是被困,而是选择。
其二,是消极、懈怠、破罐破摔的状态。
这当然可能存在。有人确实困在无意义的重复中,有人对生活失去掌控。但这是一种状态问题,而非目标问题。
当视频用同一套“逃离”叙事去解释这两种情况时,它把“主动承担”与“被动沉沦”混为一谈。
前者是意志的体现,后者是失去意志的结果。二者在结构上是相反的。
强信念与外部评价
我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一步一跪地去某个地方。但我能判断一件事:那需要极强的信念。
在现实生活中,真正困难的不是选择轻松,而是坚持一个不被理解的目标。无论是朝圣、创业、学习一门冷门技术,还是长时间投入某种看似“没有性价比”的事情,核心都是同一个问题:你是否愿意为自己的目标承担代价。
从外部看,这些行为都可以被贴上“没必要”的标签。但“没必要”并不是逻辑判断,而是价值排序。谁来排序?排序的标准是什么?视频并不会回答。
它只是暗示:如果你还在做这些,那你应该怀疑自己。
否定与顺从
在心理结构上,这种叙事类似一种温和的打压。先否定你的现状——你的环境、你的工作、你的生活、你的目标;再暗示你缺少出口——你不够清醒;最后提供一个隐形的方向——跟着它走。
这与某些操控性的沟通方式有相似之处:削弱自我判断,让个体怀疑自身的价值排序,再用“更高的视角”替代之。
问题在于,一旦你接受这种前提——“我当前的一切都是错误的”——你就很容易顺从它的判断。
而真正成熟的视角,不是否定一切,而是区分:什么是值得反思的困境,什么是值得承担的选择。
逃离,还是承担?
逃离并非一定错误。如果一个人处在持续消耗、无法修复、没有成长空间的环境中,离开可能是理性决策。
但如果一个人正在为自己的目标承担成本——哪怕那目标在别人看来不合理——那不是被困,而是承担。
承担意味着对结果负责,也意味着承认选择的代价。逃离叙事则倾向于抹平代价,只强调一种抽象的“自由”。
自由并不等于没有负担。真正的自由,是在清楚代价的前提下,仍然愿意走那条路。
当我们看到“他们怎么找不到出口”这样的提问时,也许可以反问一句:他们是否真的在寻找出口,还是他们正在走向自己的目标?
有些人确实需要离开。但也有些人,只是在完成他们自己认定值得的事情。把一切都解释为“被困住”,本身就是一种视角上的傲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