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哥去世

他比我大几岁，从小被舅舅收养，也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世。上学那会儿，每逢暑假我常去舅舅家玩。在我的记忆里，舅舅给他的关爱总隔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客套，与亲生儿子截然不同。那时候，我隐约能感受到他眼里闪过的、想要逃离的渴望。

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，极少再回舅舅家，和他也断了联系，只听说他孤身去了深圳打工。

最近一次去舅舅家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听长辈们闲聊，他外出后几乎就没再“回来”过。之所以要在“回来”上加引号，是因为我心里明白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未真正融入过那个家庭。那扇门背后的“家”于他而言并非归宿；相反，在外面那个剥离了血缘、冷冰冰的世界里，或许才有他苦苦寻找的容身之所。

那次无意间提起他，舅舅满脸失望，只冷冷地丢下一句“就当没养过这个儿子”，便不愿再多吐半个字。这成了关于他的最后记忆，此后，他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。

不久前，一位亲戚来深圳找我玩，带来了他的死讯。他的一生，仿佛被命运仓促地写好了剧本：来到这个世界，被收养，在尚未看清方向时便为了生计四处奔波，最后在异乡悄然离去。算下来，也不过四十多岁。

我追问死因，亲戚只说是病逝，至于具体遭了什么罪、究竟是哪一天走的，无人知晓，也无人在意。据说他咽气时在医院，院方按程序通知了舅舅家，可直到最后，那边也没有一个人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
我想，如果他在深圳赚了大钱，这大概会是另外一个温情而又励志故事了。可惜，现实没有如果。